写在《中国式团队》培训课之后
HR 姚世镜
因为中国人是“变”的高手,许多人都谈到如何“达变”,所以我将重点谈“持经”。
上篇:尚未“持经”,勿论“达变”
一
西方管理学说经历了科学管理理论、行为科学理论等阶段后,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兴起权变理论。这一理论以美国学者卢桑斯为代表,强调企业应该根据内部和外部条件随机应变,没有哪一种管理理论普遍适用、永远正确。
这和独孤求败“无招胜有招”的境界颇为相似:行云流水,任意所至。
对于权变理论,中国人有足够的理由不屑一顾。早在数千年前,中国人就将“变通”作为安身立命的通用技巧之一。公元前500多年前,《孙子兵法》有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类似关于“变化”的中国格言不胜枚举。
那么,我们很容易再次获得一种优越感:国外现在才研究出来的东西,我们老祖宗早就悟到了。他们研究出来,我们悟到,殊途同归,不同的是我们早了几千年。
林语堂学贯中西,一语中的:中国文化是早熟的文化,是中国近代落后的根源;中国人是早熟的人,人人都有老年人的“狡猾”。
当西方处于蛮荒,对于宇宙万物懵懂无知,我们的祖先早就下了结论:宇宙万物由阴阳组成,我们要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维护阴阳平衡。当西方在万物变化中探寻普遍的科学规律的时候,中国人一本薄薄的《易经》已经参透了变与不变的所有奥妙。
老祖宗们讲得太对了,讲得太早了,四平八稳,包罗万物,无懈可击。早熟的智慧抑制了后人的好奇心和探索的热情,你对自然规律了解越多,也只能证明万物只是阴阳而已,老祖宗早就知道了。
二
东方的管理智慧分为“道、术、器、用”几个层次,古代的中国人更热衷于坐而论“道”,不屑于纠缠于“术、器、用”等细枝末节。鲁班这样的发明家、高技术人才在中国只是“工匠的祖师爷”,上流社会没有一席之地。我们从小接受祖训,信誓旦旦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潜意识中却过滤掉“格物致知”。Robin在和大学生的座谈当中提醒大家,首先要“格物致知”,犹如当头棒喝。
看过古龙小说中的高人“未出招时已制敌”,再看少林寺的武僧还在蹲马步、击沙袋,不禁心里笑骂“傻B”,仿佛我们自己已经是古龙笔下的高人。
同样是管理书籍,我们的书摊大量充斥着《水煮三国》、《水煮西游》、《水煮XXX》等水煮类,妙语连珠,告诉我们,西方的管理智慧,东方早就有了。然而我们很难看到像《基业常青》、《从优秀到卓越》一类的,建立在实证基础上的管理书籍。
我们不缺悟性,缺的是穷其理究其真的科学精神。我们崇尚“大道”,却往往忽略了技术、工具和方法。我们总想超越“持经”的阶段,直接实现“达变”,却往往背离了原则和目标。
三
西方的权变理论并非拍脑袋出来的,而是建立在半个多世纪以来无数管理理论和企业实践的基础上所获得的。独孤求败的“无招胜有招”也并不是一夜之间悟到的,而是来自于勤学苦练和对各派武功的融会贯通,不能逾越的阶段仍然是:日复一日地蹲马步、练内功。
“持经达变”说说容易。有了正确的方向和态度,我们仍然会经常陷入迷茫,不知如何在“变”与“不变”之间选择。这往往是由于我们学艺不精,不能分辨哪些是基本原则和规律,哪些是可变通的工具和方法。
所谓艺高人胆大,腹有诗书,自然气定神闲,从容自信。成为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才,自然在“变”与“不变”之间比别人更加把持有度,游刃有余。
所以,“持经达变”的前提和根本是“持经”。“经”是什么,“经”至少包含:
——对目标、理想的执著追求
——普世的道德伦理和价值观
——合理正确的法律
——基本的,经检验正确的共识、制度和流程
——正确的理论和扎实的专业技能
怀抱理想、遵守基本规则且具备专业能力的人,才可以真正做到“持经达变”。否则违反基本规则、无视科学常识而又学艺不精,随意去变,不但不能实现目标,反而会给组织、给社会带来伤害。
所以,先进国家、先进企业的做法,最新的技术和工具,我们还需要虚心学习,融会贯通,之后,才能自信地“持经达变”。
下篇:“经”与“变”:和美国、日本的比较
对不同国家的文化进行比较,对我来讲是太大的题目,阅历毕竟太浅。本篇仅仅陈述我在生活中和书本中对所了解的美国人和日本人。
一
我在第一份工作中观察到几位美国的蓝领工人,他们为我家乡的一家合资企业安装化工设备。他们走到哪里都提着重重的工具箱,走起路来挺笨拙。工具箱里放满了五花八门的工具,仅仅不同规格的扳手就有十多个。然而,中国的安装工人们,走到哪里,腰里就挂一个活套扳手,吊儿郎当,却也轻松自在。
美国工人工具箱里放的是固定规格的“呆扳手”,他们发现我们的活套扳手后,非常好奇,拿过来试用,几分钟后就扔在一边,嘴里还不干净“shit”。我最初以为是他们用得不习惯,后来我发现“呆扳手”确实优于“活扳手”。
美国工人虽然需要负重提工具箱,根据螺丝的尺寸选择不同扳手,但使用起来贴实,效率高。中国工人携带工具虽然省力,但调节扳手尺寸浪费很多时间,又不好用。而且因为平常只愿意带最常用的工具,所以工作的时候常常需要跑回工具房取工具,效率自然降低很多。
人云我亦云:中国人输就输在太聪明。我们不愿意花力气做基本的工作(比如提工具箱);我们希望找到普遍适用的工具(如活套扳手),我们希望归纳普遍适用的规律(如阴阳理论),期望籍此避开纷繁复杂的世界,以不变应万变。然而,我们在寻求轻松,灵活变通的同时,牺牲了效率、牺牲了质量,牺牲了推动社会进步的科学精神。
中国人习惯用活套扳手,表面上很会变通,但这并不是真的“持经达变”。美国工人所抱持的“经”不是工具,工具不属于“经”的范畴。他们所坚持的是对工作效率、对工作品质的追求和执着。所以他们不会为了贪图轻松和便利,在找到更好的工具之前而轻易放弃貌似笨拙的工具。
《南风窗》前主编秦朔对大多数美国人的映象是:一丝不苟、遵守流程、有时近于刻板,完全不像美国动作大片中所表现出的随性和叛逆。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却不乏活力和创新精神,因为每位公民遵守法律和规则为社会创新和整体效率的提升提供了前提。
这好比同样属于西方国家的德国,他们的一条高速公路不限速,大家都享受快捷和安全。但前提条件是人人遵守交通规则、一流的公路质量和汽车质量。缺一不可。
二
再谈日本人。
我接触的日本朋友不少,生活中他们很像中国人。但有些方面是确实我们还比不上的。
1853年美国军舰敲开了幕府时代的日本的国门,当时的日本尚处于封建社会,贫穷落后,对文明社会可谓一无所知。率军的美国准将佩里却对日本民族的三项特质印象深刻:干净、礼貌、遵守规则。因而他断言,日本将成为是全世界不可轻视的国家。
另外一个让我感触颇深的例子来自于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的回忆录。1945年日本战败,新加坡市民没有看到日本人溃不成军的狼狈景象,昨天还很残暴的日本军人整齐列队,将新加坡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此出人意料的撤离,使年轻的李光耀“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如果撇开那段历史,日本民族确实是值得尊重的民族。他们一丝不苟的民族性格背后不乏包容精神和创新精神。
麦克阿瑟将军在战后初次踏上日本国土,并没有遭到预先设想的民间军事力量的抵抗和民众情感上的排斥。相反,直到1947年之前,无论是左派还是自由派人士,日本人都把美国占领军看做是解放军。美国为战败国量身定制的改革方案,也被看成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民主革命”的实验,被日本人“拿来”大胆使用,为日本在战后迅速崛起创造了条件。
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并没有演变成狭隘的民族主义,没有成为开放与学习的障碍。
日本企业在经历了类似我们的模仿阶段后,其技术创新能力是我们有目共睹的。象索尼、丰田之类的优秀日本企业,包容不同文化,成功实现了国际化,并依然保持日式的管理风格和理念。好像日本语言,大量包容外来语,却自成一体,并不断发展。
在美国,丰田公司员工的薪水比通用汽车等公司差了一大截,但并没有妨碍丰田公司连续数年成为美国人心目中的最佳雇主之一。
在中国的日资企业,工资普遍不高,但大多数日企严格守法、管理规范、为员工提供完善的培训和稳定的工作机会,为中国发展做出贡献。比如东莞的新科,比很多在中国的韩国企业强多了。
市场在变,战略在变,管理方法在变,但日本人对社会规范的遵守,对团队共识的尊重、对质量的一丝不苟,对不同文化的包容和善于向外国学习的精神没有变。
三
许多有美资企业工作经验的人都有所体会:员工与公司就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上下属之间关系轻松、简单、礼貌,但缺少心与心的交流,更没有ATL管理团队内部类似家的感觉。当前很多日本企业管理陷入官僚主义的泥潭,内部流程复杂,过分依赖集体决策,对外部变化的反应缓慢。
这些是我们学习国外企业的时候应该有意识避免的。
四
最初从Robin那里接触到曾仕强老先生的言论,相比较,我个人更喜欢Robin之前所推荐的郎咸平的《中华文化到底养不养高科技》。曾仕强在论述中国人的民族性格时,对于中国人一些积习已久的劣根性,表面辩护,诙谐调侃中掩盖不了心底的无奈。毕竟许多劣根性是短期内不易改变的。比如爱占便宜、满足于差不多、缺少法制精神和科学精神等。
但曾仕强教会我们不要妄自菲薄,重拾信心,接受中国人的民族性格,利用我们的长处,实现具有中国人特色的组织管理。“经是方的,规规矩矩,实实在在。权是变动的意思,要持经达权,合理应变,才能圆通而安人。”持经达变的前提是“持经”,才能“变”得有效,“变”得合理,而不至于离经叛道。
何谓“合理”,当然不能由胡适笔下的“差不多先生”来做判断,也不能完全由我们的个人感觉来判断。我们每个人心里有一杆秤,但每杆秤的标准和准确性是不同的。所以我们还是不能回避建立规则和流程,不能放弃规格、容差等工程概念。难以量化和文件化的部分,我们用曾仕强的方法,通过沟通达成“共识”,使我们心中的秤尽量保持一致。如此一来,要么可量化、可文件化,要么符合共识的合理才是我们可以把握,可以管理的真正“合理”。
所以科学精神还是不能少、对规则,对流程的坚持还是不能少。我们应该向先进国家,向先进企业学习的,还要坚持学习。应该补的课必须要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