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公
广东阳江核电站 邓启旭
打电话给老妈,老妈告诉我舅舅们正在商量着给外公立碑的事情。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他老人家。外公是个普通人,生活在那个不普通的年代,其实有很多值得纪念。
他是个猎人,住在深山,养很多猎狗。丛林里,他能够健步如飞,追逐野兽。即使见了老虎,也能一声长啸,让老虎乖乖避让。他的枪法也好,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猎人,没有好枪法不行,他的孩子们在童年时都吃过很多野味,以致于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他的孙子们还在好奇那丛林里的生活,猜想那些珍惜的野味。但是遥远的深山如今只存在晚辈们模糊的记忆当中了,或许深山也早已改变了模样,总之家族里已经没有人能再去寻访,再去感受那份神秘。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他离开了深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当农民。身份的转变,他适应得很好,也很快,有些事情,看起来很难,在他那里却很简单。建房子是农村里少有的技术活儿,他不拜师,也不学艺,自己就动手做起来,据说,旁观的人很是吃惊,但那简陋的房子却巍然屹立,为一个大家庭遮风挡雨几十年,不偏不倒,直至好几十年之后拆除的时候,还显示出其坚固本色,每每说到房子,舅舅们依然是满脸的自豪,最朴实的泥土铸就的安乐窝呵护了他们的成长,而那个安乐窝却出于外行之手。时至今日,好的泥瓦工依然难找,但他却是个天生的技术工人,尽管他没有文化。
他还是个手艺人。首先,他会杀猪,作为猎人,杀猪是个简单的活计,但是在平原,屠夫已经是一种悠久的职业。他是个出色的屠夫,杀猪的本事几乎天成,杀猪需要的力量和技巧对他来说无需费神,掌握起来轻而易举。十三岁那年,他已经掌握了这门技艺,方圆几十里地,这是个难以打破的记录。
他还会补锅,现在这个职业已经消失,但是,很久之前,这是个不错的职业,是不少人的营生所在。民以食为天,家家都有锅,家家都离不开那东西,坏了就影响生计,而坏锅是在所难免的,重新买锅是很多家庭难以承受的,所以补锅就从一门技术形成一种职业,补锅匠是农民的朋友,是实在的手艺人。
他的正宗手艺是木匠,可是他没有师傅,因为他没有拜过师傅,别人做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看,看了几个月,回去自己弄,结果就会了。那时候的木匠其实很要点手艺的,因为那个年代没有铁钉,更没有乳胶,所有的连接都是靠榫头,全用榫头干活的木匠,今天难找了,当年的他居然没有拜师就学会了,他会做木工活里面相当复杂的两项:风斗和木犁,风斗结构复杂,各类构件种类繁多,组装繁复,往往是大师傅压箱底的功夫,而木犁造型独特,做工细腻,更是农家人必不可少的工具,做木犁的水平最能影响口碑,也是大师傅不爱外传的技艺,所以会做木犁的师傅很少。他瞄学而成技艺,做的木犁手柄光滑,犁身饱满,曲线优美,实用轻便。他也没有徒弟,他很古怪,他说他绝不会手把手地去教人做事情,自己看着,依葫芦画瓢都不会的话,就太笨了。终于没有人愿意拜他为师。
他是地道的文盲,没有上过学,但是他说自己读过几天的夜校,我没有问是什么年代,但是他能背百家姓和三字经,还能琢磨着写几个毛笔字。他暗暗地却记很多东西,什么“山高不为高,人心第一高”,什么“海深不为深,学问乃最深”等等,从一个农民的嘴里讲出来,总让人诧异。有那么一次,有个知识分子类的家伙给他拜年,他站起身来,一口客气话串了几十个成语,把一旁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有八个儿女,八个儿女分支下来是个庞大的家族。过年的时候,大大小小齐聚一堂,挤在那栋有些破旧的房子里,热闹非常。小孩子太多,乱说话是大忌,不小心坏了气氛,是要挨巴掌的,随后一哭,就更坏气氛。大家都是同心,一家人嘛,都在乎这个,越在乎越容易出问题。因为老人家们更迷信,为了讨老人家欢心,父辈们只好狠下心来,教训乱说话的小崽子们。他也迷信封建,但是他有办法,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在他的家里发生,他会早早地买点条幅,亲自写上几个字“百勿禁忌,越说越顺序”,贴在墙壁的中间,很醒目的位置上。那意思是你们就敞开了说吧,有符罩着呢!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他有个奇怪的病,吃了粘的东西就肚痛,连米饭都不行。所以,他吃了一辈子的粗粮,一个种粮的农民,养活了一大家子人,结果自己却不能吃一口细粮,他无怨无悔,快快乐乐地活着,活到84岁的高寿。
他外出做手艺活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形形色色的故事讲给子女们听,加上点评价,就这样完成了对孩子们的初期教育,很多年以后,舅舅们还能回忆得清晰精彩。文盲外公给后代的教育很受用,这是大家的共识。
有一次,我向他询问其人类起源,其实是想考考他,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知识分子。“人是泥巴做的。”他毫不思索。“为什么?”我以为会听到女娲造人的故事,可他却没有讲。他说得很奇怪,奇怪到我不知道如何反驳。“人生下来,落下地才算是活了,地上是啥,是一点儿土腥味;人活着,满身的泥土污垢,洗多少遍,身上还是尘土,再多的水,人一进去就龌龊了;人死了,装进棺材,变成泥土,终归是土。”如此强悍的逻辑,我反驳不来,依然不服输,嚷嚷着,“应该是猴子变的,这个可是老师说的。”他也不反对,“应该也有,生意人该是猴子变得吧,猴精猴精的人。”对生意人的偏见是他的一大缺点,他总是信奉无商不奸的古训,即使有个关系很远很远的亲戚是个牛贩子都得不到他的好评,“牛是农民干活的主要家当,人要靠牛吃饭。怎么能在牛身上勾心斗角地去赚钱呢!”每次他都说得愤愤然。家里的人听得多了,居然都受了影响,后来儿孙满堂的时候,再来看大家,可惜得很。后代们有踏实的工人,有朴素的农民,有温文尔雅的教师,有搞科技的知识分子,也有我这种四处飘荡的农民工,甚至有战斗英雄和一心绘画的艺术分子,就是没有一个生意人,失败的生意人都没有一个。每个人似乎都继承了他的一点儿性格,又似乎跟他全然不同,所有后来人不再有他那般复杂的人生,少了精彩,多了幸福,该感谢的是时代,因为大家明白,论生存本领,生活智慧,后来人都不及他老人家。
家族里是有饱学之士的,写传的话自然是轮不到我的秃笔头。咿咿呀呀,留点印记,记录一点儿感慨罢了。出外闯荡这么些年,人生智慧终究没有超出家中老人的几句话: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这才是一个农民的本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