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时间的难处》
宜昌市教研中心 李 研
我和毛子,既不是发小,也不是同学,更没有什么邂逅相遇的故事,我们的相识纯属诗的缘分。
尽管已经与诗歌隔膜得很久了,但在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是一个狂热的诗歌爱好者。不仅长期订阅过《诗刊》,《星星》,《诗歌报》,而且连续三届参与过阿红的诗歌函授班,最疯狂的时期,曾经一天一首,为理想抒写,为爱情歌唱。但青春的激情终于经不住岁月的淘洗,诗歌已逐渐成为自己生活中的浪漫记忆。只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突然在一份油印刊物上看见毛子的诗作,内心里对于诗歌的美好情怀才再度被重新点燃。他对诗歌语言和人生哲理的独特感受能力使我有一种醍醐惯顶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黑暗得太久突然洞见光明的感觉;是口渴得太久突然喝上甘霖的感觉;是相思得太久突然邂逅爱人的感觉。我一直在寻找这种感觉,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所以,我放弃了。现在,在这个“傻孩子”的身上突然读到,真可谓“其欣喜为何如,几奔走相告焉。”
我以为,一个人的青春时代,如果没有诗歌相伴,那将是他情感体验和人生意义上的断层;但如果到了中老年时代,仍然只有诗歌相伴,那将是他个人生活和文化视野上的悲剧。毛子且歌且行,至今已经四十又六,仍如一只蚕蛹,把自己包裹在语言与思想密织的诗茧中,在今天这样一个场合,如果把这只蛹和他所织的茧拿来解剖一下,我们又会获得怎样的惊喜与失落呢。
先来看这只蛹。
“阳光瀑布般地倾泻过来,一个满脸风尘的小伙子正眯着眼睛瞧自己的影子,旷野的风掠过草尖将其西服的下摆吹得翩翩如蝶,而他却象一只失灵的罗盘,驻足天涯,不知所往。”这是我在十八年前的一篇短文中,凭空想象的诗人形象,就象水墨素描,抽象的东西太多,血肉的东西太少。但神韵气质,与后来的实物印证,居然严丝合缝。
这只蛹生活得很艰难。他做过工,也务过农;回过乡,也下过岗;享过福,也吃过苦;是诗人,更是盲流。白居易在《读邓鲂诗》中说:“诗人多蹇厄,近日诚有之。”若以世俗的指标来衡量毛子的生活,玩笑的可以说经历丰富,感慨的可以说命运多舛,客气的可以说自在自如。但苦难正是诗人的温床,毛子诗歌中那种生死离别与颠沛流离,那种深入骨髓与出离灵魂,那种情系四海与义薄云天,不都是他自身生活的苦难发酵而成的么?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上帝总在这种平衡中玩弄我们于掌股——何况这只是一只吐诗作茧的蛹?
这只蛹生活的很纯粹。记得初次相识,凡锦兄便再三介绍,说毛子是一个纯粹得与年龄有点不相称的人。意在提醒我莫以常态看诗人,小心抱得尴尬归。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低调得近于羞涩的人,衣着简单,笑意粲然,喝酒不多,打牌不大,不仅从来不端诗人的架子,甚至经常刻意糟蹋诗人的名号,这只是本色的一面。倘若遇到是非纠结和政见不合,便即刻可以发现他纯粹而近于透明,耿直而近于迂腐,轻则当场笑骂,重则拳脚相加,世故如我的人便不知道是该参合,还是该劝阻。不过,如果要我来劝慰,也有一句现成的话,何必与这样的“傻孩子”计较——何况这只是一只吐诗作茧的蛹?
这只蛹生活的很执着。他吃的是五谷杂粮,想的是风花雪月;说的是方言土语,写的是诗情画意;他匍匐在社会的最底层,享受着书香的精气神。而且几十年如一日,一贯地待人如己,一贯地是非分明,一贯地读书不倦,一贯地吐诗作茧。我常常惊讶于他诗歌语言的鬼斧神工,沉醉于他诗歌意境的沉郁多梦。这是岁月的馈赠,更是血泪的典藏。面对这种家伙,我常常感觉无地自容——何况这只是一只吐诗作茧的蛹。
一言以敝之,这是一只高尚的蛹,一只纯粹的蛹,一只有道德的蛹,一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蛹,一只于人民无害的蛹……
再来看他的茧。
毛子并不是一个高产的诗人,他随遇而安,率性而作,集几十年之精血而成《时间的难处》。这个“难”,应该是时间长度与思想深度的碰撞之难,是现实生活与理想世界的共处之难,是艺术追求与人生境界的牵手之难。诗人的难产往往是读者的幸运,毛子正是以他并不丰沛的精血为我们编织了这一轴诗茧。
这轴诗茧是色调深沉的。古人早就有过“诗主情”的说法。亲情,爱情,友情,往往是诗的三原色,原色足而万物苏。应该说,毛子不是个善于抒情的人,他的情要么清的透见底,要么浓得化不开,而且从亲情到友情,中间明显缺乏对爱情的咏喔。这就象一个色板,中间突然失去了过渡色,整个色调就会显得凝重而深沉。毛子是一个重友情的人。一本《时间的难处》,实际上也是一个朋友的沙龙。仅在诗题中点名道姓的就有:曹平,笑忠,少君,执浩,康慨,谢茶,余地,老愚,邢昊,蔡红兵,李光华,孔凡锦……这里的很多人今天在坐,很多人已经作古,但他们都因为一个人的友谊,而活在了书页的拐角处。毛子更是一个看重亲情的人。他有一个现实中的女儿,还有一个幻觉中的女儿,这两个女儿都令他心痛,但此痛与彼痛总是难于弥合。他爱自己的母亲,一口一个妈妈,叫得人痛彻心扉,但他更爱自己的父亲,他不仅把那一个已经逝去的人看着自己的生命源头和精神导师,而且赋予那一个天国的灵魂泛神的特征,作者为此写了一系列的悼亡之诗,如《往生记》,《退化之诗》,《我的爸爸挥之不去》等。诗人从来就是爱情的歌咏者,追慕者,享受者,但同时也是爱情的猎奇者,流浪者,背叛者,不仅普希金,徐志摩,郭沫若,顾城没有突出这种围城,就是毛子,也是毫不例外的重蹈覆辙。但或许是出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束缚或男人自尊心理的作祟,他把对爱情的歌咏化作了无声的忍受。这不仅是诗的缺憾,也是情的隐痛。
这轴诗茧是富有灵性的。毛子的诗有着很浓重的泛神论色彩。他善于从纷繁的世态和物象中拎出那些最富有象征意味的事物,简单的列举便能使人们从中感受出作者想表达的情感。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在毛子的眼里,万物随时皆有心跳,有体温,有生命,有灵性。而自己随时是草木,是流水,是浮云,是星星……甚至大卸八块,身首异处。这种角度的互换,使他获得了许多全新的感受,发现了许多美好的隐喻。譬如
《立秋》:月亮挂在磨基山上,我穿过火车站,附近的枕木,左耳一阵麻热、微痒,接着一小块东西松动、掉落,没有声响。百姓假寐,灯火惺忪,从铁路坝到果园路,突然一道流陨划过东南角——哦,一枚天外的石头,一块只属于我的耳垢,它们落在不同的地方,也不惊动什么。想起今日立秋,气流分岔,宇宙星宿必有微妙的变化,而我们难于觉察。
我们常说人本身就是一个小宇宙,其实,宇宙何尝不是一个大生命。正是这样一种类比,使他能够经常超越自身的业障而窥探到上帝的秘密,这是他作为一个诗人的福气,也是他作为一个诗人的痛处。
这轴诗茧是充满哲理的。我说毛子不善于抒情,是相对于他的哲思而言。严格意义上讲,他的每一首诗,都是思想的结核,不但在立意上诡异深邃,道尽天机,而且在语言上殚精竭虑,经典叠出。毛子的很多诗句与禅宗的机锋转语一样,有着直逼人心的语言魅力。譬如:
“唉,这里等同于那里
——大地上我们都是寄居。”
《在开往西部的火车上》
而反复地活着
我已学会避重就轻
我有亲人啊,所以六根未尽
《春日短句,兼给曹平》
浮生既往,山河坚固
从此,一个人扶云上天
一些人就地取材
从此,他们的春秋
化作我们的战国……
《月夜独步,兼怀故人》
这一天,大地肯定轻轻抽搐了一下
但所有的中国人并不觉察
《蒙羞的一日》
诗歌的艺术是语言的艺术,而再好的语言也只是思想的走足,毛子把自己的整个生活浸泡在诗的世界里,虽然失去了破茧而出的自由,但却收获了独自思考的乐趣。我不知这是否也可以成为我们艳羡和祝贺的理由。
诗人算不上什么劳动者,诗歌也不能当饭吃。但却不敢想象,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了诗人,其它人还将以什么借口活在世上;即使死皮奈脸地活着,如果没有诗可以诵读,那与禽兽又有什么两样?为了让我们能够活着,而且活的象个人样,希望这只蛹及他的同道们能够好好生活,多多写作。